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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说了很多 把夏天注得盈满

www.zhuangfawang.com   时间:2020-08-18 15:21:24    编辑:BJ-L057   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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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标题:风说了很多 把夏天注得盈满

◎庞沄

以下是我父亲生前瞒着我们自己准备的只差填写去世日期的讣告,清华几个单位在他去世后填写日期所发,在文前,权当简历吧。

“庞家驹先生(1924-2015),西南联大1948航空系,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副会长。庞家驹先生因病于2015年1月21日1时22分在北京去世,享年91岁。庞家驹先生1924年生于江苏苏州,1944年考入西南联大,1948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旋赴解放区,并被派回北大工学院机械系工作。1952年院系调整回清华,长期从事力学教学工作,同时1954年起,在教务处工作10年,曽任副处长。1982年起调清华大学出版社工作,曾任出版社总编辑。其间曾参与创办中文系编辑学专业,任教研室主任、教授。1991年离休,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局级待遇。

此讣告为庞家驹先生本人生前所写,请出版社、老干处、统战部和民盟查收。庞先生遗嘱捐献遗体,不举行告别仪式,故不麻烦各单位了,发讣告即了心愿。”

5年前父亲因心梗猝然离去。他很早就让我们子女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公证书,但在我心里父亲应该还远没有到走的那一天。我一直认为是去世前三个月刚植入的心脏支架出了问题,因为父亲的身体太好了,退休后周游世界,当他87岁去印尼巴厘岛旅游时,年龄最高的他竟第一个爬上几十米高的佛塔!支架手术后本让我觉得父亲又能玩儿十年,而我还准备陪父亲继续他向往的北欧之旅呢……

第一次看父亲画画

两个美猴王身披金色盔甲

虽然父亲离开我们五年了,但纪念父亲的文字一直没有形成,一来主要是交流太少了解太少,二来也是情感上的原因让我不知如何下笔。

对父亲的陌生,使得我对父亲的家族的情况知之甚少。随着各项“运动”的深入开展,小时候唯一有过接触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逐渐疏远了,记得最常见的是我叫大哥的从兄(我们的爷爷是亲兄弟)庞开圻。大哥比我大很多,是空军部队转业下来在北大学习的,周末常来我家,那时我还上小学。由此可见,我也应是开字辈的。但那个年代宗族乡绅文化无疑是封资修的一部分,更何况父母都是党员,所以父亲给我们姐弟三人都没按族谱排名而起了单字名。不过倒也还算讲究,姐姐取五行中的火称荧,妹妹取木称琳,我取水称沄。据父亲说“沄”字是从康熙字典查得,形容浪花击岸形成的水雾,按族谱恐怕应叫庞开沄才是了。

我从小对父亲的文化记忆不过是他的一手好字和偶尔展露出的画技。我小时候爱画画,最初画小人书,都是骑马打仗的英雄好汉,自认为画得挺像。直到一次父亲仿照“真假美猴王”的封面给我画了一张水彩的,才把我看傻了眼,原来做学问的父亲还会画画!

这是第一次看父亲画画,两个美猴王身披金色盔甲,头顶长翎羽冠,手执两端镶金红色的金箍棒,腾云驾雾酣战得难解难分。在父亲的影响下,我对绘画更有了一分偏爱。父亲担任教务处副处长时就在校领导所在的工字厅办公。那时的工字厅是开放的,院子里两处假山后各有一株海棠,还有各院之间曲折的连廊,时常有人照相。我偶尔去工字厅,父亲总告诫我们不要在院内喧哗。其实我并不懂得欣赏清代王府庭院的美景,更喜欢的是门前的两个石狮,并从小就知道了脚踩绣球的是公狮,脚踏小狮子戏耍的是母狮。在父亲的鼓励下,我还曾和小学同学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工字厅门口,像模像样地画石狮的写生。

还有的美好记忆是高校教职工的休假疗养。记得一家人曾在西山疗养地和颐和园小住。那时住在十七孔桥连接的南湖岛涵虚堂,旁边有个龙王庙,不开门,曾扒门缝看到里面面目狰狞的龙王坐像,一到晚上从那里经过就感觉阴森森的。清晨和父亲出门散步,看到有人钓鱼,有人下棋,都是楼上楼下的熟人。

从小就怕父亲找我谈话

因为太无趣

父亲是个不擅交际的人,碰到熟人点点头而已。偶尔带我去串门也是谈工作,似乎从未参加过什么社交场合,跟别人介绍我时还总说“犬子”,让我挺不爱听。这点和外向型的母亲反差很大,基本上对外的应酬都是母亲。从小就怕父亲找我谈话,倒不是因为他严厉,而是因为太无趣,太一本正经,也可能父子间都是如此?而母亲则平易近人,即使批评也从未让我有过抵触心理。

父母感情不和使他们的婚姻出现裂痕,尽管为了孩子成长没有走到离婚这一步,但从小学就开始的分居状态使我的性格很敏感。而对母亲的同情使我逐渐疏远了父亲,甚至正值逆反期的我开始怨恨父亲,反抗父亲。

在这种家庭氛围下,父亲在家里越来越少言寡语。由于出身不好,亲戚之间很少来往,偶尔父亲打电话用江浙一带方言,我就知道他是和某个亲戚通话,不只是我们,恐怕连母亲也一句话都听不懂。

没几年的工夫,“文革”开始了。父亲白天挂个名字上打了叉子的牌子在校园指定区域拔草,晚上一个人闷在小后屋里写交代材料。本来就话不多的父亲更加沉默寡言,一段时间甚至表情木讷呆滞。母亲也很紧张,让我们没事多和父亲说说话,怕他内忧外困想不开。

虽然父亲的出身和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给我参加“革命”运动带来了阻力,但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所以我倒少有因为父亲的出身和政治状况而怨恨父亲,反倒有些同情和可怜他。我从不去看批判父亲的大字报,也怕别的小伙伴去看。

上山下乡我是自己报名去的,一来是履行我对朋友的承诺(他被分去我就陪他),二来也是想离开这个有点儿令人窒息的家。1969年我和姐姐一同去了延安插队,父亲也在同年去了清华大学在江西鲤鱼洲办的五七干校。父亲在干校好像是在饲喂连,又喂猪又种菜。曾见过一张照片上(可惜没找到)父亲大裤衩小背心担两大桶粪往菜地里送,胳膊小腿肌肉发达,腰不弯背不驼,似乎还挺轻松,不过干过农活的我一看就知道至少得有七八十斤。因为血吸虫病,1972年初北大清华都撤回来了,父亲也在那里被感染了血吸虫病,好在比较轻,在当地治疗一周就好了。插队三年来全家头一次聚在一起,并在楼下照了一张相。记得父亲那年看到插队三年多的我已经长成又高又壮的大小伙子,提出和我掰手腕。正值48岁壮年的父亲已掰不过20岁的我,不禁感慨道:“唉,不服老不行啦!”话语中有无奈,更多的是骄傲。

复习考试过程中

第一次领教父亲的教学风范

1978年我考上了大学,父亲没少出力,除了尽可能多地找到各区各省的试题,还特意找了一个化学试验老师给我和妹妹补试验课。复习考试的过程中,我第一次领教了父亲教学的风范。当我在力学方面有问题需要他帮助时,他从不马上回答,而是问我的思路。启发引导我从力学基本性质和原理出发,先把受力图画出来,这样会使每一构件的受力关系看得明明白白,有助于理清解题思路。即使我已明白怎么做,父亲依然让我画图,谈思路,从而养成良好习惯。

高考时物理考试最后一道包括运动学、动力学、动能势能及热能转换的综合大题,尽管计算结果显示为一个很大值的热量,我也没有怀疑自己的做法,结果考了99分。那时是先报志愿后考试,为了保险我选了北京钢铁学院力学师资班。当时师资班的方向就是培养大学力学老师。走上了和父亲同一条路,可以明显感到父亲是很欣慰的。

父亲曾做过十年行政工作,但一线教学从未放弃,尽管没有在学术上取得什么成果,教学却很受学生们好评。不过我知道从不甘落后的父亲心里应该是不满意的。当年清华毕业时据说他的成绩全系第一,父亲又是地下党员,院系调整分到清华不久,父亲就从力学系抽调上来一边教课一边担任教务处副处长,但终归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力学系,学问也做不上去了,更不要说家庭生活和感情上的惨败。而他的同事不是飞黄腾达就是著作等身,对此,自负的父亲心理落差一定是很大的。

当我全力以赴学习力学的时候,却听到父亲被从力学系调去组建清华大学文学系(后来成了文学院)的消息。原来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到来,国际间科学文化交流的增多,为了提高清华大学的综合能力和国际地位,清华决定首开先河,将学校重新定位回一所文理兼容的综合性大学。然而50年代院校调整时最好的文学大师早已流出,从头开始组建一个新的文学学科无异于白手起家,而且建就得是一流的,不能砸了清华的牌子,难度可想而知。我真不能想象这么大的跨学科转行,已年近60岁的父亲怎么敢承担?!

他的文化底蕴来自于一脉书香

没想到父亲似乎一生都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去施展才能,他信心满满,像焕发了青春,要最后一搏干出点儿名堂。白天大量繁琐的行政事务处理,晚上还要伏案看书、做教案。一年后文学系居然开始招生,父亲担任编辑教研室主任并亲自上台讲编辑学。当我1982年毕业,终于留校当了一名大学力学老师之时,父亲却干脆离开从事了大半辈子的力学专业,调到了清华大学出版社,不久又被任命为总编辑,这回我是真的被父亲的文化底蕴惊到了。在我后来的经历中也一再领悟到,尽管我在专业范畴上比父辈多接触和掌握了许多新知识,可从小缺失的文化氛围和耽误了十年的学习机会,使我永远达不到父辈的文学素养和学识的高度。

常言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通过后来与父亲的交流及改革开放后与庞氏亲属的来往,我逐渐捋清了父亲的身世。正是父亲从小在文化艺术方面受到的熏陶,才能使他厚积薄发,勇于承担。也使我逐渐明白了,一个人的文化积淀对其事业上的发展何等重要。

父亲祖籍江苏吴江同里,宋代建镇。镇内始建于明清两代的花园、寺观、宅第和名人故居众多。先祖清初由吴江庞山分支大光乡始居同里。在两代人的打拼下,清末民初庞氏成为同里第一望族。曾祖父庞元润门下三大米行成为江南之最,同时还经营油坊、药房以及苏州至同里的轮渡,特别是开设了电话局和电厂,极大地推动了同里的经济发展。曾祖父还创办了吴江地区商社,并连任总理。目前同里有三处庞氏古迹,庞氏祠堂、东旗杆承德堂和三元桥北堍隐庐别院,父亲就出生在隐庐别院。

不幸的是父亲一出生奶奶就去世了,而且父亲从小体弱多病,一场大病导致他一只眼弱视,一只耳半聋。开始父亲由婶子抚养,两岁多后,曾祖决定将父亲过继给苏州无子嗣的伯父庞国钧。庞国钧的爷爷庞庆麟是吴江庞氏宗族的族长,为1874年进士,刑部、户部主事。入官职后举家从同里迁往苏州,在苏州购得清雍正年间文勤公陈世倌的行馆和尚未完工的鹤园,后来成为文人墨客舞笔弄文之处。父亲是在庞国钧祖父的影响下长大的,耳濡目染加言传身教,为以后事业的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后来曾祖父又亲自送父亲远赴上海读中学,抗战时期父亲奔赴昆明考上西南联大,并随着清华大学的迁回在北京毕业了。

其实父亲从未谈及自己做过什么有益的事情,包括他到出版社做过什么。只记得最早出版社的办公室就在我家楼下又阴又潮的地下室。有一次发大水倒灌竟然把出版社淹了,父亲和同事们蹚着水抢救文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后来又搬到一个用预制水泥薄板和瓦楞铁板搭建的简易平房里工作了几年,条件非常艰苦,但从没听父亲抱怨过什么。我之所以说这是父亲一生最后的辉煌,也都是在父亲去世后出版社同事们举行的追思会上了解到的,谨摘录几段后来发的简报吧:

当年,清华大学出版社的选题,是需要社务会讨论通过的。在一次社务会上,庞家驹提出要出版“清华文丛”,将曾执教于老清华的王国维、吴宓、陈寅恪、赵元任、李济等大师的部分作品整理出版。清华出版社以理工科图书著称,大家一时难以理解出版这批人文作品的文化价值,第一次社务会没有通过。庞家驹没有气恼,但他仍坚持自己的意见,第二次社务会上再次提了出来,并且说:“如果清华大学出版社不出这样的书,实在是没有品位。”总编辑说出这样的重话,让社务会不得不重新考虑。最终“清华文丛”陆续出版了9册,它们为清华出版社历史上文科选题的重头戏。封面由季羡林、钱钟书、季镇淮、吕叔湘、顾毓秀等题写书名。

现在,庞家驹手写的《编辑干部职责与工作要求》还静静地躺在清华大学出版社档案室里,这本他1984年制定的规范,成了出版社日后编辑工作要求的基础。

日常工作中,庞家驹是谦和低调的。在下属们看来,庞家驹和大家谈工作,总是商量的口气,也鼓励下属提不同的意见。“既能从他那里得到指导,又能让副手放手去干,对我们提高很快。在庞老手下工作是很痛快的。”清华大学出版社原副总编徐培忠说,“庞老文理学识都很高,但从不显摆和夸夸其谈,等我们碰到问题,总会得到恰当指导。”

虽然经过庞家驹的手,成百上千的选题被终审、出版,但庞家驹没有为自己出版过一本书。在网上,除了庞家驹主编、撰写的专业书籍和论文,鲜有关于他个人的介绍,但他却实实在在赢得了出版人的尊重。

以上摘抄中有关父亲为人做事的风格我并不奇怪,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的努力下,一个只出理工科教材图书的出版社,终于转型成为小有名气的跨学科的综合型出版社,这一切应该让他在离休时、在自己人生中对事业的追求画上一个满意的句号了。

楼姨给父亲带来

幸福美好的晚年生活

2005年我利用五一假期携妻和女儿第一次返乡寻祖,也是因为远在美国的开圻大哥一同前往,让我这陌生的外乡人有了归属感。父亲对子女有心问祖寻宗无疑是欣慰的,父亲几十年对庞氏家族的讳言忌口使这次远行似乎成了我的破冰之旅,在无限期待与好奇中来到了作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地区的江南水乡——同里,期望从中能探寻到父辈文化积淀的源泉。

当天早上用现捞的莼菜做的汤极其鲜美,还有自家做的醉鱼、鲜虾、油焖春笋、炒青豆……常因工作吃大餐的夫人和女儿一致对这顿家常饭赞不绝口。可我是没一点儿感觉,一直陶醉在与从未谋面的亲人们的交流中,喝大了!

庞氏家族在同里留下三处古建筑,都是曾祖父庞元润置下的。两处在富观街,为庞氏祠堂和承德堂。庞氏祠堂位于高地上,是同里留存下来的两大祠堂之一。现存三进庭院,由门厅、享堂、寝堂组成,保存完好,已并入珍珠塔景区。承德堂,俗称庞家墙门,位于东旗杆,存有五进庭院,现为部分粮仓和居民住宅。另一处在三元街铁匠弄东,称为新宅,存有四进庭院,建筑中西合璧,既有中式厅堂和砖雕门楼,又有西式立柱、晒台,现为“隐庐”民居客栈。父亲就出生在这里。虽然庞家的后人早已被迫离开了这些老宅,但祖先们做出的业绩却能鼓舞庞氏的后代励志前行。真正让人痛心的是,几百年来传承中华文化所依赖的宗族文化和乡绅文化在当地几乎被彻底摧毁。父亲晚年在情感方面也有了一个满意的归宿。90年代,在不断拓展业务范围的过程中,与我母亲分居几十年的70岁的父亲结识了一位心仪的女士楼姨。在我的促和下,父母协议离了婚,父亲和楼姨开始了一段长达21年的美好生活。应该说,对于父亲的一生可用苦尽甘来形容,无论事业还是情感上,都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父亲和楼姨身体都不错,退休后携手游遍了祖国大好河山,看遍了世界五大洲几十个国家的文明古迹与自然风光。谢谢楼姨,给父亲带来幸福美好的晚年生活!

2015年1月,刚刚过完90岁生日两个月的父亲走了,仁义的父亲走时也是那么从容安然,没给任何人添麻烦,甚至没让儿子在病床边尽一天孝。楼姨说,当时父亲有点儿胸闷,问他是否要送医院,父亲还说不用,不厉害。楼姨给我打电话。我说马上打120。可楼姨打完电话,父亲已经像睡着了一样打起了呼噜。十几分钟120就来了,医生说打呼噜时已经是深度昏迷状态了。在送往医院途中父亲心脏已经停跳,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儿子对您是有愧疚的,只有写下这篇怀念文章才能让我得以解脱。可以告慰您的是,我已基本完成天祖父庞士达以下的宗谱考查和编写,希望庞氏后代能传承下去。现在,每到清明节我去红十字会,都可以在长青园为遗体捐献者建立的纪念碑上见到您和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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